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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柴請車(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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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柴請車(二)

姬蓉大軍一路破城,很快到了葫蘆口。

為防敵軍從側翼突襲,北柴提議,攻打三山城的同時,進攻容國北側的交通中心——紫帝峽。

於是,兵分兩路。

姬蓉率兵五萬攻打累卵之勢的三山城,北柴率兵二十萬,攻打重兵把守地勢險要的紫帝峽。

照事前的估算,三山城易攻難守,十日之內必定拿下。紫帝峽乃是皇城以北的必經之地,朝廷也會嚴防死守。二十萬兵力加上北柴的排兵布陣,二十日拿下也不成問題。

然則,紫帝峽攻打得十分順利。順利到,北柴三日便破了城。

城門大敞,殘破的城墻下堆疊著士兵的屍體,一條斷臂被馬蹄碾著在地上翻滾,畸形的頭盔掛在頂部的纓槍上,半具屍體被長槍插進峽谷的巨石,鮮血染紅紫帝峽城頭金字,一切都無聲地發生在刺眼的晌午陽光中。

一輛戰車停在城門前,車簾掀開,下來一個滿頭銀發的女子。墨色長袍包裹著瘦削的身子,淺灰雲紋對襟外衫被烈風高高揚起,肆虐地告訴她,峽谷即將發生的兇險。

睿智的眼眸將眼前的斷壁殘垣掃了一圈,目光落到屍山,每一個士兵皆滿臉皺紋,有的甚至鬢發霜白。

“衛杉。”她立即喚來先鋒將軍。

衛杉趕緊上前:“末將在。”

“守城的士兵皆是老弱病殘,我覺得不對勁。抓幾個俘虜問問,文差在哪。”

“是。”

衛杉隨即跑向俘虜營,北柴緊接著下令:

“楚宏。”

“末將在。”

“檢查城中糧倉,若糧倉虛空,必是空城。此乃文差之奸計。”

“是。”

隨後,轉身面向身後大軍,高擡手臂一揮:

“傳令下去——三軍就地休整,待查明城中異樣方可入城。”

“是!”

衛杉跟楚宏都是精明強幹之人,很快便回來覆命。

“稟軍師。城中糧倉頗豐,米糧也是尋常品種,未有異樣,吃一個月不成問題。”

軍糧沒有問題,但俘虜那頭,卻有情況。

衛杉回來的時候頗為焦急:

“軍師,那些俘虜說,紫帝峽的守軍已出城半月,還帶走了兩個月的糧草。”

換言之,文差行軍之前,特意充實糧倉,準備了三個月的軍糧。

北柴的心裏落下一錘,好看的眼睛凝起,問:

“可有交代去處?”

“沒有。問了一圈都不知曉。有個勤務兵說,這次行軍是文差秘密進行的,只有中軍營帳的將軍才知情。”

半空降下烏黑的密雲,厚重且晦澀地壓在胸口,心臟宛如面鼓,稍微落下一顆石子,便撞出驚天動地的駭人巨響。

衛杉百思不得其解,問道:

“軍師,紫帝峽是皇城最後的關口,文差不在這裏布防重兵,會去哪裏?難道是回撤皇城華泱,以那裏作為最後的生死之戰?”

楚宏也覺得奇怪:

“可他還留了一個月的糧草。若要回撤,應當全部運走才是,何以便宜了我軍?”

嚓!

細針穿過燭臺,吹滅了靜態燃燒的火焰。

北柴的眼珠刺痛:“不好。”

話音剛落,負責勘察敵情的姬素玉便飛馬而來:

“報——軍師!城外以南十裏發現大隊人馬,從皇城方向而來,估約十萬人!”

“什麽!”

“怎麽可能?”

“我軍都已破城,文差為何去而覆返?”

“我軍二十萬,他那十萬還想攻城?”

將士們七嘴八舌議論一通,猛一轉頭,卻發現北柴面如縞紙,睿智的眼睛瞪圓,嘴唇緊閉,單薄的身子幾乎被風吹倒。

婢女長安連忙將她攙扶:“軍師,您怎麽了?”

眾將士也都上前:“軍師,怎麽了?”

“可是身子不適?”

“是否軍情有誤?”

北柴抓著長安的手臂站穩,再擡眸時,眼眶被飛進的砂礫砸得通紅,命令道:

“衛杉,命你即刻率領二十萬大軍營救主公,不得有誤。”

衛杉一頭霧水:“營救主公?三山城宛如破紙,一捅即破,主公何須我們營救?”

心跳在風聲鶴唳中加速,北柴加快語速:

“這是文差的計謀!他這一仗,為的就是在三山城伏擊主公!紫帝峽的守軍加上其餘各部人馬,文差手裏起碼十五萬,加上他善用詭計,我在明,敵在暗,主公手裏的五萬人馬不是他的對手!”

這麽一分析,將士們終於明白原委,衛杉連忙說:

“我這就去集結大軍,這紫帝峽不要也罷!”

北柴卻拉住她:“不可。”

“軍師何意?”

“如若棄城,那麽,皇城方向來的十萬敵軍必定趁勢追擊,彼時就算大軍跟主公匯合,也會被前後夾擊,成困獸之鬥。依我之見,我留守紫帝峽,衛將軍,你率領大軍前去。”

“那留下十萬人馬,與軍師一同守城。”

“不,二十萬,你跟楚將軍悉數帶走。”

“什麽!”

“目前尚不知文差在哪裏設伏,你與楚將軍兵分兩路,一路壓上三山城,一路奔襲葫蘆口到三山城的必經之地。”

“援軍十法”北柴早與中軍營帳的將軍們講過,知道如何運用最少的兵力、最保險的方法營救目標。

但,倘若二十萬大軍皆去營救姬蓉,那麽,紫帝峽便是一座空城。

“軍師,你同我們一起走吧!”衛杉抓住她的手。

“我留下,牽制敵軍。”北柴主意已定。

“可敵軍足有十萬!”

“我自有辦法。”

“軍師!”

“這是軍令!”

如果只能保全一個,北柴一定保全姬蓉。

衛杉滕然紅了眼睛,她知道北柴的脾性,一旦決定的事情,誰也無法撼動。猛然跪了下去,額頭重重磕到地上。

“軍師!請軍師萬萬珍重!末將救出主公後,必火速馳援,趕來救你!”

北柴兩手將她扶起,清瘦的手搭上肩膀的盔甲,“衛將軍,刻不容緩,啟程吧。”

衛杉狠狠用手背擦了兩下眼睛,舉起手中長槍,朝集結完畢的大軍高聲一喝:

“全軍聽我軍令!啟程——”

於是乎,二十萬大軍速速離去,一路趕往三山城,一路趕往葫蘆口。

而從皇城華泱出動的十萬人馬,在快馬加鞭之後,終於在午後抵達紫帝峽。

帶兵之人名為梁越,是文差舉薦的得意門生,靠著一封紙上談兵的布陣圖搏了個中丞的職位。

“梁將軍,太傅大人的命令只有‘見機行事,活捉北柴’這八個字,說也沒說明白,什麽才叫‘見機行事’啊?”副將百思不得其解。

梁越扶了扶比腦袋大一圈的頭盔,年輕的眼睛充滿疑惑:

“我也不知。這紫帝峽本來守軍十五萬,老師為何全都撤走了?北柴手下的二十萬兵馬往城裏一站,我還怎麽活捉她?”

“太傅不是說,北柴的二十萬勢必會去營救姬蓉麽?大軍一走,紫帝峽就是座空城,還不是信手拈來?”

“你懂什麽?北柴此人,心機最為深沈,我朝多少能征善討的將軍死在她的算計之下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萬一大軍沒走,來個請君入甕,我們這十萬大軍豈不白白給他們殺?”

“將軍言之有理,這十萬人馬乃是皇城禁軍湊出來的,可千萬不能出差錯。”

二人幾經商議不定,大軍已經停至紫帝峽城池南門。

梁越派士兵前去叫門宣戰,但城中悄然一片,連支箭羽也沒有射出來。

“怪哉......”梁越暗道不妙,“北柴又在耍什麽詭計?”

疑惑之間,沈重的城門緩緩打開,寬度從一條縫,到一條手臂,再到一條路,兩側大敞。

黃沙彌漫,白日高懸,一抹清麗的人影從城門內走出,沈著穩定地往前邁開,經過吊橋與護城河,在烏泱泱的十萬大軍之前停下。

她銀發如瀑,面色如月,灰色長袍被東風吹得高高揚起,風骨勝似畫中仙人,不屬凡間——

那是北柴,名動天下的謀士,義軍麾下的軍師。

孤身一人,面對十萬大軍。

“梁越將軍,久仰大名。”

她神色坦然,甚至掛著從容微笑。

梁越一驚,在馬背上悄然攥緊韁繩:“你認識我?”

北柴接著道:“梁將軍是太傅的得意門生,天下誰人不知?梁將軍素來效命於朝堂,此次踏出皇城,想必是來擒我的吧?”

梁越奇怪:“你不害怕?”

北柴淡然:“我為何要怕?君子成人之美,我願意成全梁將軍,立一大功,光宗耀祖。”

梁越心中警鈴大作:“北柴,你有何陰謀?”

北柴搖晃著手裏的玉折扇:“在下沒有陰謀。何況,我只是一個弱女子,手無縛雞之力,能做什麽呢?”說著,朝大軍後方望了眼,接著問,“將軍可有囚車?”

“有。”

接著,北柴拔高音量,朝中軍的方向大呼:“勞駕,還請把囚車運上前來。”

梁越跟副將交換了一下眼神,越想越不對勁,遲鈍地擡了下手,讓士兵把囚車推上來。

那車六面為籠,置於一架戰車鐵板上,左右兩個車輪,由兩個士兵一同運輸。

隨後,發生了讓所有人瞠目結舌的一幕——北柴自己打開囚車的車門,自己鉆了進去。

進去之後,還體貼地問:“梁將軍,可有門鎖?”

梁越懷疑自己的耳朵:“你說什麽?”

北柴寬容地解釋:“不上鎖,萬一我逃了怎麽辦?還是上個鎖,把這囚車封起來,這樣保險些。”

至此,梁越的心防終於出現裂紋。

他不清楚北柴這麽做的目的,但孤身涉險,自請入囚車,還問敵方將領要鎖,這事上下五千年都未曾發生過。

猛然回首,望向城門大開的紫帝峽,只見黃沙騰騰翻滾,烈風吹得砂石飛卷,砰砰地撞擊著城門。呼——呼——城門之內,疾風穿過高聳幽深的巷路,發出呼嘯悲鳴的,堪比蛟龍咆哮的聲響,似下一刻就有猛獸從裏面鉆出。

須臾之間,梁越儼然頭頂冒汗。

北柴不可能作繭自縛自己鉆到囚車裏給他擒,有且只有一個可能——那二十萬兵馬沒有出城,全都藏在這城門大敞的紫帝峽中。一旦他中計,馬上就會被二十萬鐵騎踏成泥漿!

“撤!撤——”

想通這一層後,梁越立即撤兵,連拖囚車的士兵也跟著回撤,一溜煙跟著跑遠,逃命一般。

嗡嗡嗡......

十萬人馬呼嘯離去,地面的震動隨著飄落的黃沙一起逐漸走遠。天地重歸安寧,婢女長安帶著幾個親信跑出城門,打開北柴的囚車。

“軍師!他們走了!”

“軍師妙計安天下!方才真是嚇死我了!”

“軍師神機妙算!那梁越乃是鼠膽之輩,斷不敢攻城!”

一行人七嘴八舌說個不停,唯只長安隱忍眼淚,攙扶著北柴從囚車裏出來,哽咽道:

“軍師,您受苦了......”

北柴喉間腥甜,一口血液就要湧出,但眼眸一凝,是一圈同她一起經歷生死無條件信任她的親信,於是強忍著咽了下去,朝長安淡然一笑:

“無事。”

此戰雖未真槍實戰,卻是傳頌千年的軍事博弈,在坊間廣為流傳。

過後,人們將這一戰總結一典故——北柴請車。

歌頌北柴只身赴險,巧妙運用空城與囚車的雙重障眼法,以退為進,迷惑敵軍,從而不動一兵一卒讓敵方撤退。保住城池的同時,將更多的兵力援助身陷囹圄的姬蓉。

另一廂,文差出其不意,的確在暗處埋伏後殺得姬蓉措手不及。兵力懸殊之下,義軍被洶湧的敵人沖散,姬蓉不幸負傷,被擒至三山城關押。人人都說,太傅雖老,但七旬的身子最後一次為大容帝國燃燒,卻是熱烈璀璨。

只是,入城那日,傳信兵帶來飛鷹傳書,送至文差手上。

“報——稟太傅!梁將軍行至紫帝峽,未有攻城!”

蒼老的身子發出猛烈咳嗽,文差在勤務兵的攙扶下顫抖地站起,聲音滄桑,宛如腳踩秋葉:

“不可能。哨兵來報,北柴手下的二十萬大軍已經啟程,明日就到三山城,紫帝峽分明空城一座。”

傳信兵兩手呈上書信,聲音弱了下去:

“北柴詭計多端,自請鎖入囚車,梁將軍生恐有詐,便原路返回,退回華泱。”

“那北柴呢?北柴抓住沒有!”

文差的眼珠爆出紅血絲。

“沒,沒有......梁將軍怕中計,所,所以,把她放了。”

轟——

一道驚雷從半空劈下,大地裂開猙獰的裂縫,黑煙從裂縫裏躥出,烈火隨即噴射,燎原千裏。

“嘔——”

蒼老的身子發出一聲臟腑爆裂的嗚咽,一瞬間,鮮血破口而出。滄桑的眼睛瞪得溜圓,顫抖的胡須如幹枯樹根,隨後,如破布般急急落下。

“太傅!”

“將軍!快來人啊!來人!”

“文大人!軍醫?軍醫在哪!快傳軍醫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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